1 酸种面包的历史
⏱ 约12分钟读完 · 2026年10月更新
本书开篇,我们先简要谈谈酸种面包自远古时代以来的悠久历史,以及人们如何把类似的过程用在啤酒等其他食物上。然后是酵母的发现,以及它如何与机械的发展一起,彻底改变了面包制作。近来,围绕酸种和家庭烘焙形成了许多社区,大家都在试图重新学习过去的经验。
酸种面包的故事从史前的海洋讲起。这些海洋是地球上所有生命的发源地。为了更好地想象这个星球漫长的历史,我们把它压缩成一条为期365天的时间线。在这个尺度上,1月1日代表45.4亿年前地球的形成,12月31日的午夜就是现在,每一天大约相当于1200万年。这种方法简化了时间的复杂性,也把地球历史非凡的跨度,压缩成了更容易把握的时间框架。我们人类其实是这个星球上的新来者,非常年轻,直到12月31日的晚上才第一次登场。人类似乎恰好赶上了年终的庆典。
3月25日,海洋孕育出了第一批单细胞细菌。在这片水域中,另一种单细胞生命形式古菌也繁盛起来。这些生物栖息在极端环境中,从沸腾的喷口到冰冷的水域。
细菌和古菌究竟谁先出现,至今仍有争议。在三个月(约11亿年)里,这些生命形式统治着海洋。后来在6月25日,发生了一件极不可能的事:一个古菌吞下了一个细菌。被吞下的细菌没有被消化,二者反而形成了共生关系。这催生了第一批有细胞核的生物,标志着演化的一个里程碑。这一事件促成了植物、真菌的发展,并最终带来了人类。
生命又在水中停留了三个月。10月4日,细菌首次在陆地上定居。到10月15日,最早的水生真菌出现了。它们不断适应,到11月24日,也在陆地上定居了。
到12月3日,酵母在陆地上出现了,这为制作面包奠定了基础。再往后跳1.4亿年,到12月14日,恐龙出现了。就在它们出现几天后的12月17日,盘古大陆开始裂开,把各大陆重塑成今天的形态。恐龙一直统治到12月29日,随后灭绝。又过了2500万年,也就是我们这条时间线上恐龙灭绝后的2天,人类出现了。
人类登场几个小时后,一场更不易察觉的烹饪革命正在展开。到公元前12 000年,也就是距离我们比喻中的午夜只剩5秒的时候,如今约旦所在的地区已经在烤制最早的酸种面包了。转眼之间,也就是在我们压缩后的时间里的4秒之后,Pasteur对酵母的开创性研究,为现代面包制作奠定了基础。从这本书开始成形,到你此刻阅读它,只过去了几毫秒[60]。
进一步探究酸种面包的历史,它很可能可以追溯到前面提到的、如今约旦所在的地区[2]。从地球的时间线来看,酸种面包可以算是一项非常晚近的发明。
不过,发酵面包的确切起源并不清楚。保存至今的最古老的酸种面包之一,出土于瑞士[26]。
另一个广为流传的故事说,埃及有一位女士在尼罗河边和面。她把面团忘在了那里,几天后回来时,发现面团变大了,还散发着一股怪味。她还是决定把它烤了,结果得到了一个轻盈得多、柔软得多、味道也更好的面包。从那天起,她一直用这种方法做面包[53]。
当时的人们几乎不知道,面包之所以更好,是因为那些微小的微生物。至于他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,把前一天留下的一点面团用于下一批面团的,已经说不清了。但这样一来,酸种面包的制作方式——正如我们今天所熟知的那样——就此诞生了:面粉和空气中的野生酵母与细菌共同发酵面粉和水的混合物。酵母让面团变得蓬松,细菌主要产酸。不同的微生物形成共生关系。人类欣赏面团更加疏松多孔的结构和淡淡的酸味。此外,由于酸度提高,这种面包的保质期也延长了。
很快,人们在酿造啤酒或葡萄酒时也发现了类似的过程:取上一批产品留下的少量发酵物,用于下一批的生产。就这样,人类培育出了现代的面包酵母、葡萄酒酵母和啤酒酵母[42]。
一批批培养下来,酵母和细菌会越来越擅长消化投给它们的任何东西。喂养酸种,就是在选择性地培育擅长吃你这种面粉的微生物。每一次传代,你的酸种都更懂得如何发酵手头的面粉。这也是更成熟的酸种有时能更快地让面团发起来的原因1[25]。酸种本身就是一种共生关系,但酸种也适应了人类,并与我们形成了共生关系。我们为酸种提供食物、水和适宜的环境,酸种则帮助我们做出美味的面包。酸种的孢子通过空气传播的污染或果蝇等昆虫传播。这让酸种的孢子能够传播得更远,遍布世界各地。
有证据表明,大约公元前60 000年,澳大利亚北部就已有早期的谷物研磨,尤其是在阿纳姆地的Madjedbebe岩棚[51]。不过,更重要的进步后来才出现,古希腊地理学家Strabo在公元前71年对此做了记载。Strabo的著作描述了第一座水力石磨坊,称为谷物磨坊。这类磨坊把面粉产量从每天几公斤提高到了每天数公吨[59]。
这些早期磨坊使用水平桨轮,后来因为在斯堪的纳维亚十分普遍,被称为北欧水轮。桨轮连着一根轴,轴又连接在用于研磨的上磨石中央。水流推动桨轮,把研磨的力传给固定不动的下磨石,那通常是一块大小和形状相近的石头。这种设计很简单,不需要齿轮。不过它有一个局限:磨石的转速取决于水量和流速,所以最适合溪流流速快的地区,这类地区常见于山区[43]。
1680年,一位名叫Antonie van Leeuwenhoek的杰出科学家带来了一项开创性的创新,它将永远改变我们对微观世界的认识,并最终改变面包的制作。Van Leeuwenhoek是磨制镜片的大师,对肉眼不可见的世界抱有无尽的好奇心。他的开创性工作促成了第一台现代显微镜的诞生。Van Leeuwenhoek与众不同之处,在于他镜片的非凡品质,能把微小的微生物放大惊人的270倍。出于想要揭开不可见之物的不懈好奇心,他踏上了探索之旅。他仔细观察苍蝇,检查生满虱子的头发,最终把目光投向了代尔夫特附近一个小湖平静的水面。
在这片宁静的水生环境里,他有了惊人的发现:发现了藻类,以及此前人类从未察觉的、微小而舞动的生物。Van Leeuwenhoek迫不及待地想把这些惊人的发现分享给科学界,却遭到了质疑,因为人们很难相信,有人竟然看到了成千上万个微小的、舞动的个体——个体小到连人眼都无法看见。
面对质疑,他毫不气馁,继续不懈地探寻看不见的世界,把透镜对准了酿酒师的啤酒渣。在这个不起眼的样本中,Van Leeuwenhoek创造了历史,成为第一个亲眼看到细菌和酵母的人,揭开了一个此前隐藏的世界,它将彻底改变我们对微生物学的理解[61]。
与此同时,酿酒师们开始尝试利用啤酒发酵后浑浊的残渣来制作面团。他们注意到,这样做出的面团会变得蓬松,而与用酸种发酵的面包相比,成品缺少酸度。1875年的一份报告就是一个广为人知的例子。Eben Norton Horsford写到了著名的Kaiser Semmeln(皇帝面包卷)。它们本质上是用啤酒酵母、而不是酸种发酵剂做成的面包卷。由于这种方法成本更高,这类面包卷最终主要由维也纳的贵族享用[32]。
磨粉工艺的工业化始于18世纪后期的Oliver Evans(1785)及其磨坊设计,这种设计可连续生产面粉,无需人工干预[46];之后又发展到蒸汽动力磨坊,使面包生产取得了重大进步。
工业化面包制作最大的进步发生在1857年。法国微生物学家Louis Pasteur揭示了酒精发酵的机制。他证明,导致酒精发酵的原因是酵母菌这种微生物,而不是其他化学催化剂。他继续研究,成为第一个分离并培养出纯种酵母菌株的人。不久之后的1868年,Fleischmann兄弟Charles和Maximilian率先为用于面包制作的纯种酵母菌株取得了专利。他们提供的酵母,是从一批批酸种中分离出来的。到1879年,人们造出了能在大型离心机中扩繁酵母的机器[31]。事实证明,纯种酵母在使面团发酵膨发上效果极佳,如同装了涡轮增压。以前让一块面团发酵需要10小时,现在1小时之内就能完成。整个过程的效率大大提高。最终让大批量制作面团成为可能的,是电动揉面机的发明。美国发明家Rufus Eastman常被认为在搅拌机技术上取得了重要进展。1885年,他获得了一项带有手摇曲柄机构的电动搅拌机的专利。这台设备不如后来的电动搅拌机那样先进,也没有被广泛采用,但它是用电力把厨房里的搅拌与揉面过程机械化的早期尝试。Eastman的发明是电动搅拌机发展中的重要一步,但不像KitchenAid厨师机等后来的型号那样精密或受欢迎。1919年推出的KitchenAid厨师机,常被认为是最早大获成功的电动搅拌机之一,在推动面向家庭烹饪者的厨房电器革新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[47][35]。
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,研制出了首款包装好的干酵母。这最终让面包店和家庭烘焙者能够更快、更稳定地制作面包。多亏了纯种酵母,建造工业化面包生产机器才成为可能。只要保持相同的温度、相同的面粉和酵母菌株,发酵就变得可以精确重现。这最终催生了超大型面包工厂和面粉混配企业。面包店要求年复一年使用同样的面粉,才能用机器稳定地生产面包。因此,你今天在超市买到的面粉,没有一种是单一产地的。它们总是经过混配,以确保多年来产品完全一致。
现代小麦,特别是如今普遍种植的高产、抗病品种,是从20世纪中叶开始培育的。这一时期常被称为绿色革命。
这一进展中的关键人物之一,是美国科学家Norman Borlaug,他因培育出高产小麦品种而闻名,尤其是抗病、能在各种环境条件下茁壮生长的矮秆小麦品种。他的工作始于1940年代,持续到1960年代,对提高全球小麦产量、缓解粮食短缺起到了关键作用[20]。
随着发酵时间越来越短,成品面包的味道也越来越差。由某些酶引发的发芽过程,对形成更蓬松的质地和更美味的外皮至关重要,而这个过程不可能被无限加快。很快,面包店开始添加额外的酶,试图让用商业酵母发酵的面团获得与酸种面包相似的特性。酸种几乎从地球表面彻底消失了。只有少数真正的极客还在坚持用酸种做面包。
忽然之间,人们开始更频繁地讨论乳糜泻和面筋的影响。这种病并不新鲜,最早的记载出现在公元250年[5]。人们注意到,现代面包的面筋含量比古代面包高得多。古代的面包很可能要扁平得多。经过多年的育种,谷物品种的面筋含量逐渐提高。面筋是一种蛋白质,赋予现代面包典型的柔软蓬松的组织结构。面筋蛋白一旦遇水被激活,就会结合在一起。在整个发酵过程中,CO被困在这个蛋白质网络里。形成的微小气室在烘烤过程中膨胀。面团受热糊化时,结构得到加固。这使面包吃起来柔软蓬松。和喝生牛奶类似,你的免疫系统可能会对摄入的蛋白质产生反应。对面筋的不良反应包括面筋不耐受和乳糜泻。当人们说自己消化不了面筋时,描述的多半是面筋不耐受。有些人在摄入过多乳糖时也会出现类似的问题。不过,如果吃的是长时间发酵的奶酪,其中大部分乳糖已经被微生物发酵掉了。人们经过调查发现,与普通的、快速制作的工厂面包相比,酸种面包通常更容易被人体耐受。原因是酶需要时间来作用于面团。面筋是面粉中的储藏蛋白。一旦加水激活发芽,蛋白酶就会开始把面筋转化为发芽所需的更小的氨基酸。随着时间推移,面筋因被自然分解,实际上在不断减少。此外,在传统酸种发酵中,乳酸菌也会参与分解面粉和水的混合物。自然界中几乎一切都会被循环利用。乳酸菌的食物之一就是面团中的蛋白质。现代面包的制作周期更短,而且不再含有乳酸菌。这两个因素加在一起,意味着你摄入的产品的面筋含量,比古代使用自然发酵的产品要高得多[30]。
加州淘金热期间,法国面包师把酸种带到了北美。一种广受欢迎的面包就此出现,那就是旧金山酸种面包。它的特点是独特的酸味(这种酸味过去每一种面包都有)。不过,在工业化面包兴起的同时,它仍然更像一种小众食品。真正加速酸种回归的,是2020年的COVID-19疫情。超市里的面粉和商业酵母都变得稀缺。面粉恢复供应之后,商业酵母却仍然买不到。人们开始寻找替代品,重新发现了制作酸种面包的古老方法。很快,许多人意识到,制作酸种面包比制作现代的商业酵母面包要复杂。你需要养护好一个酸种,并让它处于理想状态,才能让面团正常发酵。此外,与商业酵母面团不同,你不能直接把面团压下去排气,然后让发酵继续。面团可能发酵过度,变成一团黏糊糊的烂摊子。这种复杂性让许多烘焙者去寻求帮助,围绕自制面包这一话题,也形成了许多活跃的社群。
采访Karl de Smedt(Sourdough Library的所有者)时,他说了一句改变我对面包看法的话:“现代面包的未来蕴藏在过去之中[38]。”
1仔细想想,这太疯狂了。几千年来,人们一直在运用这种方法,却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!

